今天的气温又创新高。
新闻报道中提到,新增加的中暑病例已经达到了两百人,甚至有两位出现了热射病。
我想起儿子曾提过这台空调的制冷效果不佳,立刻为他订购了一台全新的。
在他还未归家之前,我就提前将空调调至适宜的温度并打开。
晚餐我精心准备了清爽可口的凉拌菜和凉面。
当菜品一一端上桌时,他回来了。
一进门他就询问我:妈,怎么屋里这么凉快,是新换了空调吗?
我笑着回答:对呀,这台花了五千多,天气这么炎热,不买怎么行?不然你晚上根本没法好好学习。
他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把手中的书猛地扔到地上,冷冷地看着我:一个空调要五千,你随便就买!你怎么这么奢侈!难怪我爸要和你离婚!
我的笑容瞬间消失。
这大热天,我换空调也是为了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
再者,我花的是我自己挣的钱,和你爸的事毫无关系。
他烦躁地蹭了蹭后脑勺,指着窗外的远方:我爸在外面顶着高温送外卖,而你却在家里享受空调,难道你不觉得丢人吗?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夺眶而出:快四十度的高温,他一天辛苦之后,只能回到小单间里吹风扇,每晚多少次被热醒啊,还没睡着,天就亮了,又得去送外卖!
那时你在干什么呢?在家里舒舒服服地吹空调,做美梦!
他指着我,口中冒出狂怒的言辞:就凭这个,你根本不配享受这冷气!
说完,他气愤地抓起角落的灭火器,对着那台立式空调猛砸。
我爸在外面煎熬,我也没有资格过得舒适,除非你让他得到五万块,否则这空调我绝不再用!
随着他不断的打砸,空调零件碎落一地。
他似乎还不够,拿起剪刀将空调的电线一节一节地剪断,彻底让它报废。
我震惊得无言以对。
我意识到,儿子这段时间几次想说又止的心情,以及频繁对我发出莫名情绪的举动,终于让我明白。
他是在替他爸复仇。
我与前夫裴志军离婚已有五年。
原因是他隐瞒我,把我攒下的十年备用金悄悄借给他的小妹做生意。
不到三个月,那笔钱便被他的小妹挥霍一空。
裴志军还暗中告诫他的小妹,钱不用还,让他们没有负担。
当时我的冷饮店因缺乏这笔资金而被迫关门。
我至今记得,当我向他妹妹要钱时,他是如何尖锐地斥责我的。
既然我们是夫妻,我的小妹就是你的妹妹,给她花点钱有什么关系?你怎么如此自私?只想着自己!
由于我是家中的长辈,我理应帮助弟弟妹妹,怎么好意思要回来?你让我如何面对自己?
我知道你委屈,但我们都是长辈,难道不应该多吃点苦,让弟弟妹妹过上好日子吗?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婚。
我只在寒暑假才有机会去儿子裴永乐的住处玩几天。
起初,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
然而,后来不知为何,儿子频频对我表现出不满。
比如我买阳光玫瑰,他指责我乱花钱;吃点夜宵,他说我在挥霍;甚至当我为他购置复习资料时,也说我根本就是在找不到花钱的地方。
搬进新家那天,他居然当众将一桌子的菜全掀翻,声嘶力竭地质问我,为什么要搬家,凭什么住进这样好的房子。
我一直想不通,明明我费尽心思为他创造良好的生活条件,怎么在他眼中却成了错事?
如今我才明白,他或许能够理解他的父亲,却无法体会我的苦心。
无论我做什么,只要我过得比他爸好,我就成了他心中的错。
突然想起,儿子知道我离婚的原因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不就是二十万吗?小姑又不是外人,你用得着这么激动吗?”那会我还以为是他父亲的影响。
如今看来,他们父子俩果然是一类人,都愿意通过牺牲自己来照亮他人。
可惜,我并没有那样高尚。
于是我尝试跟他解释,你父亲是私立学校的教师,底薪都在八千,而他自己住空调也是轻而易举。
但你知道他为何下班后还要辛苦送外卖吗?
他满脸的不屑,闷头嘲笑着,没有回应。
我耐心地继续说:这是因为他弟弟要结婚,需要三十万的彩礼,而他把所有存款寄回去后,还差十五万,才不得不出外送外卖。
过去一年,他拼命工作,身兼数职,都是为了给弟弟庆祝婚礼。
听说上个月还缺五万,弟弟急得让他加快筹钱,所以他才来到了我这里。
可我买房后资金所剩无几,这笔钱得留着供你上大学,自然不能借给他。
他打断我的话说:“我不在意!我只希望我爸不那么辛苦!你立刻把钱给他!否则我就热死给你看看!” 说完,他跑回屋里裹上了一条被子,硬声对我说:“我说到做到!”
屋里的温度骤然升高,我被闷得满头大汗。
他更不用说,已经热得喘不过气,呼出的气息就像灶台上的热锅般灼热。
然而,他那双被汗水浸润的眼睛却透出坚定的神情。
这种威胁手段他从小就用了,每次不如意,便用自己来作为筹码,逼迫我妥协。
之前的每一次,我都心疼地让步。
这一次,我却感觉异常疲惫。
心中开始动摇,我辛苦赚钱究竟为了什么?
他又在自己身上裹了一层毯子,逼我拨钱给裴志军。
我无奈之下只好和他视频通话。
将镜头对准儿子,告诉裴志军:“你儿子因为不愿意吹空调,开始自己惩罚自己,赶紧劝劝他吧,忍受苦头迟早会把自己搞病。”
裴志军说了一句让我并不意外的话。
真是个懂事的儿子,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就是热点天气,谁也不会死的,省下的空调费用正好用来为你的小叔娶媳妇。
我注视着儿子的反应,期待他能够领悟。
没想到他却感动地点了点头。
爸,你放心,我明白你是为我好,我会永远支持你!
看到这里,我心中那丝希望的火苗彻底熄灭。
我打开微信钱包。
儿子见状立刻抖掉被子,满脸得意,仿佛抓住了我的心思,得意地说:这才对,作为你爸爸的妻子,就该全力支持他的所有决策。
转给他之后,赶紧去二手平台上买一台空调吧,不,买两台,一台我们自己用,另一台给我爸安装,一家人就应该同舟共济。
我没有回应。
他发现我根本没在转账,而是在挑选酒店,立刻怒了。
你在干什么?我不是让你给爸爸转账吗?
我在他面前点了一间大床房,平静地对他说:这么热的天气,没空调我根本就睡不着,你愿意陪你爸爸共苦,我没意见,但是我可没兴趣。
他气得五官都扭曲了。
然后将被子全都抓紧。
你敢去酒店,我就热死给你看!
我没有回答,整理了一套衣服便走了出去。
在酒店睡得正舒服时,被邻居的电话吵醒。
他说我的儿子中暑了,半夜爬到他家门口求救,现在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我立刻通知裴志军赶往医院。
到达时,我看到儿子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
只是脸色仍红扑扑的,像个被火烧过的人。
见到我,他眼睛里满是泪水,倔强地把脸扭了开去。
你来干什么,继续去酒店享受你的空调吧!让我热死算了!
我气愤又觉得可笑:所以你是真的不喜欢我来吗?
他毫不犹豫地反驳:谁需要你来啊?没有你的话,我爸会照顾我,跟着我爸过的日子要比跟着你强百倍千倍!
我无奈地笑了:从你爸那儿赶过来只需十几分钟,而我从酒店赶过来要半小时。
我是通知他才出发的,现在我来了十分钟,他人还没到,你打算指望他关心你吗?
话音刚落,裴志军便到了。
他身穿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背心和一条洗得发白的黑沙滩裤,头发全部剃光,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八十年代的复古风。
见到我的第一眼,他就骂了我:你到底是如何照顾儿子的?家里有空调,竟然让他中暑?
儿子感动得泪水汪汪。
看着这温馨的父子情,我忽然说道:既然你认为我照顾不好,那你就带他走吧,正好,他也不想和我过。
两人都愣住了。
裴志军张嘴欲言,却只是无奈地干笑:林玉,你就别拿这套跟我说了,曾几何时,你为了争夺儿子的抚养权,跪下求我又给我钱,现在竟然能轻易把他让给我,真让我难以置信!
儿子面露不悦,冷冷说道:她就是个喜欢表演的人,根本不愿意为家人出一点力,简直是个自私自利的精致主义者。
我无言以对。
叹了口气,我说:随你们怎么说,反正你的事和我无关。
儿子立刻坐直身子,拔掉输液管。
我让你把钱转给爸爸,你就照做,不然我今天就跟爸爸走,再也不见你了!
裴志军接着说:连儿子都懂得的道理,你这个成年人却不明白,应该好好反省自己,反正我只需要五万块来解决我弟弟的燃眉之急,之后我就能轻松一阵了。
正聊着,他的手机响了。
从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似乎是他弟弟在打。
“哥,我饿了,你能给我送点吃的过来吗?我想吃小龙虾和炒米粉,再带一听漓泉,还有弟媳的奶茶,记得是大桶的哦,快点送过来,我的房号你知道的,用机器人送上来就行,别麻烦你自己跑了,免得你辛苦。”
裴志军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志成,你侄子住院了,我现在没空出门,要不我给你转两百,你点外卖吧。”
那头坚持道:“外卖我不放心,只有你亲自去的店我才敢吃,永乐不让她带了么?怎么还好意思麻烦你。”
“你不送过来也没关系,就让我们饿着吧,反正就是得胃病,到时候爸妈为了我发愁,辛苦他们而已。”
说到这里,裴志军赶紧答应:“行行,哥这就去给你买,先等等吧,酒店里应该有饼干,你可以先吃点垫肚子。”
挂了电话后,他看向我:“林玉,你也听到啦,我弟弟来了,乐乐这边你看着就好,我觉得他情况还算稳定。”
我问他:“你弟来了,怎么不跟你一起住出租屋?你不是向来主张节俭么?”
他皱了皱眉:“他有女朋友伴着,我能让他们一起住吗?再说我身为哥哥,照顾弟弟是理所当然的,你怎么就这么见不得我家里人过得好呢?”
我摆了摆手:“算了,我不想管,反正这跟我没关系。”
他欲言又止,几秒后转头对儿子说:“乐乐,爸有事出去了,你要好好养身体。”
儿子点头,神色柔和:“爸,我明白你的苦衷,你放心吧,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裴志军一走,儿子的眼泪顿时涌上眼眶。
“我爸怎么这么辛苦啊,他赚的钱却给了更多的人,某些人就是不懂得心疼他。”
他迟迟没把输液管插回去,怨怼地看着我:“我觉得叔叔来就是为了那五万块,如果拿不到钱他是不会走的,为了我爸能过得好些,你就不能把钱借给他用一下吗?”
我摇了摇头:“不可以。”他心里一团怒火:好,行,你就那样吧,那你就守着你的钱活着,从今往后,我就搬去跟我爸住!
儿子说到做到,当天晚上就回家收拾东西离开。
他只带走了自己的复读资料和几件换洗衣物,以及必要的身份证件,其他的东西一概不带。
离开时,他特别坚决地放出狠话:除非你帮我爸解决经济上的困扰,否则即便是请你用八抬大轿接我,我都不会回去!
就让我一个人在城中村的燥热单间里复读吧,到时候热得连学习都无法进行,明年考得比今年还要糟,甚至连大专的分数线都达不到!
最后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只能在工厂里干体力活,人生将彻底沦为烂摊子!
我心里默默不语。
他犹豫了几分钟,最终还是提着背包走了。
这是他第二次离家出走。
第一次是在三年前。
那时我听说他的小姑变富了,于是就起诉她还钱。
他爸得知后,气得住进了医院。
他也跟着着急,逼我撤销诉讼。
我不肯答应,于是他就出走了。
那晚他骑着我为他买的自行车,连夜奔向他爸那边。
无论我怎么劝说,他都不肯回去上学。
我心急如焚。
担心他赶不上课程的进度,只能不得已妥协,选择撤诉。
甚至在他的要求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他的小姑道歉。
他才勉强地跟我回来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心里充满后悔。
过去的事情已成定局。
但现在与未来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
我连夜联系中介,将我这套房子挂在市场上出售。
同时让我在一个小城市里寻找一套便宜房子。
对方办事效率极高,第二天就给我反馈了。
他发来了几套只需要几万块就能拥有的小房子。
那边气温在二十多度,是天然的避暑胜地。
尽管冬天寒冷,但有地暖也不算可怕。
我抵达新家的当天,沉寂了一周的儿子,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妈,你去哪里了?为什么我进不了家门了?
我一点也没有对他回来的事情感到意外。
他从小就是被我悉心宠爱着长大的。
无论我再苦再累,他却从未受到过太多的委屈。
他早就习惯了可以随心所欲的日子,怎么会愿意在他爸爸那边受苦呢。
不过,我还是故作惊讶地问了一句:不是说我八抬大轿请你你都不回来吗?怎么这时候反倒主动回来了?
他气呼呼地回我:我快热死了,你还想跟我纠缠这些对吧?快出来把门开!
我直截了当地说:我不在家。
你不在家那你去哪儿了?我知道了,你去旅行了吧!
你真不错,我在城中村苦苦陪着爸爸,帮他做饭干家务,累得满头大汗,连空调都没得享受。
你作为我的亲妈,竟然想着出去旅游?
我毫不客气地说:那你跟你小叔一起住酒店不就行了?你小叔能用你爸的钱,难道你这个亲儿子就不能?
他结结巴巴地说:爸爸辛苦得要命,我可不舍得他为赚钱继续劳作!
再说了,小叔和我同姓,帮他就是帮我自己,现在我真的不想再住城中村那边了!
这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怪谁呢?
他依然理直气壮地说:别把我忽悠了!我现在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不帮我,那我自己来!
我笑了:你所谓的两全其美的办法,该不会是把他们一大家子都拉到我的房子里吧?
他笑着回应:你说什么你的房子?我是你唯一的儿子,那不就是我的?我才是一家之主,这个家庭我说了算!
我严正告知他:我不允许,也完全反对,你立刻带着他们离开那里,否则如果出什么事我绝不负责!
他冷笑道:我住在自己家,还能出什么事?
我简单明了地说:房子我已经卖了,新主人过段时间会搬进来,要是你去那就是私闯民宅。
我儿子哈哈大笑:我爸果然没猜错,他说你会为了不让我们住进来故意说房子卖掉,没想到还真让他猜中了,妈,我对你真失望!
我告诉你,这房子我一定要住!从今往后,家里的一切都由我来决定!
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没有继续阻拦他。
房子里的摄像头还来不及拆掉。
我随便看了几眼。
在我挂掉电话后,儿子照着裴志成的话,强行破门而入。
裴志成一进门就觉得太热,想开空调。
可已经被我儿子打坏了。
裴志成的女朋友小声抱怨,真不如去住酒店。
裴志成自然地向裴志军求助:哥,你想个办法啊,这么热的天怎么住啊。
裴志军一脸谄笑:说得对,哥我来想办法。
他打开微信,查看自己的银行余额。
他的儿子一瞥,立刻把手机捂住了。
空调就那么重要吗?我来买,爸,从今天开始,你就安心享受生活吧,别再去外卖送餐了,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受苦的,你把我养大,现在该我来照顾你,这是理所当然的!
裴志军露出淡淡的笑容:嗯!
儿子迅速下单了一台空调,不到两个小时就装好了。
他通常是选择先用后付,时间一到卡里就会自动扣款。
但他并不知道,我早已将卡里的钱取走,并且取消了亲情付功能。
他在点外卖时马上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发信息给我,我却没有回应。
拨打电话,也无人接听。
他气得给我留言:我才不稀罕你的钱,我就不信,有我爸在,我还会没钱花!
他有责任感,不想让弟弟妹妹受苦,作为亲生儿子,他更不会让我过得艰难!
我懒得跟他解释。
毕竟,我以前就告诉过他不止一次。
我说他爸是个好心肠,宁肯自己捡垃圾,也愿意为了一个虚无的面子去对待别人。
每次他都翻白眼,埋怨我在背后说他爸爸的坏话。
尽管我列举了众多事实,他依旧选择视而不见。
这一次,我不想再说下去了。
教不如学,事情一做就明白。
当晚,裴志成把换下的脏衣服全扔给裴志军。
叮嘱他今晚必须洗干净,以免耽误他第二天穿的衣服。
裴志军叹了口气,没有反驳,默默提起水桶去卫生间接水。
儿子在一旁看着,提起水桶找裴志成。
小叔!自己的衣服自己洗!你都已经成年了,怎么好意思让别人替你洗呢?
裴志成走出来,没说什么,率先用手指戳了儿子的脑门一下。
小子,长大了,竟敢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你妈把你宠得一点家教都没有!
他手里挥舞着一条短裤,直接扔到裴志军面前。
下令道:哥,从小你就帮我们洗衣服,现在该不会让我自己洗吧?要是妈知道了,你觉得她会立刻赶过来帮我洗吗?
裴志军默默捡起衣服,低声说:洗衣服而已,小事,你先去休息吧,我来帮你洗。
儿子皱了皱眉:爸,你没必要这么费力。
裴志成打断他:如果不想你爸那么辛苦,就给他买台洗衣机啊!你那个妈真够狠的,连洗衣机都带走了!
儿子正想反驳,却被裴志军制止了。
行了,乐乐,成人的事你别插手,正好你闲着,和爸爸一起把所有衣服都洗干净吧。
儿子睁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让我洗衣服?我从来没洗过衣服啊。
裴志军的脸色立刻阴沉下去:这正是你妈把你惯坏了,现在这么大了,连洗衣服都不会,怎么能行?我再小的时候,家里的琐事全是我一个人来处理,别人见了我都称赞我能干。
你要是这样懒惰,我早就被人笑话了。
儿子憋着一张红脸,默默无言。
裴志军瞧着他这个样子,立刻抓着他去洗衣服。
裴志成愉快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和女朋友一起吃夜宵看剧。
等到洗完衣服,儿子一脸郁闷。
原本想回房间,没想到下一秒裴志军就安排他去小叔房间把碗筷洗了,今天的事情今天做,不要留到明天。
这样的场面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在婚姻幸福的时候,这正是我每天生活的常态。
裴志军把我当作他的延伸,见不得我空闲下来。
仿佛他要把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安排去伺候他的弟弟和妹妹。
我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他所说的,我是老大,照顾弟弟妹妹是我的责任,只有把他们照顾妥当,爸妈才能安心,我才能舒心入睡。
看起来,他又准备把这句话拿出来了。
果然,看到儿子不情愿的表情,他立刻说道:我是长子,是这个家的支柱,家庭的一切都依赖于我,你作为我的长子,难道为我做点事就这么不情愿吗?
儿子欲言又止,眼皮低垂,却无法掩饰心中的郁闷。
裴志军深深叹了口气,挥手说道:算了算了,你妈已经这样了,我也不能指望你来帮忙,去睡吧,等会儿我自己来洗。
儿子精神一振:爸!你不能这样宠着他!他比不上爷爷的年纪,又比不了我小,干嘛要那么伺候他。
裴志军没有说话,摆手让他回房间。
他默默去收拾碗筷,一边咳嗽,一边洗。
然而儿子看不下去,气呼呼地上前抢过洗碗布,闷头洗碗。
裴志军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就对了,这才有长子的风范。
我很了解儿子。
他承受不了这样的苦。
果然,第二天他果断在网上订购了洗衣机和洗碗机,还有一个扫地机器人。
这些设备加起来得花费上万元。
不过,都是先用后付的模式。
即便如此,儿子还是摆脱不了被使唤的命运。
学习不到十五分钟,就被裴志成叫去跑腿买东西。
要不然就是打游戏累了,让他按摩肩颈。
儿子赌气不愿意干。
裴志军便从外面满头大汗地回来伺候他的弟弟。
每次看到这种情况,儿子总是不得不妥协。
就这样过了五天。
我透过监控清晰地感受到儿子心中的无奈和怨气。
这几天,他将心中的不满化作文字,全都宣泄到我这边。
怨我不在,导致他遭受苦恼。
我一句话都没有回应。
今早醒来,发现他又给我发来了一段信息。
立即恢复我对你的亲情!立刻!马上!!
我查看时间,原来是使用后付款失败了。
我将他之前的消息截图发回给他。
他曾亲口承诺不会花我的钱,并坚信他父亲会支持他。
截图发过去后,他回了一句狠话:
我难道不知道我爸会给我钱吗!我是故意给你台阶下,你不珍惜也没关系,我就当没你这个妈!反正后悔的人不是我!!
发完消息,他就去敲他父亲和小叔的门,把要钱的事说了出来。
这些电器也不是我自己用的,你们也在用,现在扣款迫在眉睫,先把钱转给我吧。
裴志成打了个哈欠,淡淡说道:钱的事情找你爸,或者你妈,我只是你叔,你好意思让我出这笔钱?
儿子愤怒道:平时让我帮你忙的时候说我们是一家人,现在反过来让我你承担费用,你竟然和我撇清关系,真是够脸皮大的!
裴志成阴沉着脸:哥!你儿子可真有出息啊!居然敢教训我,改天回家还得教训爸妈了吧!
裴志军插入其中想当和事佬:好了好了,不就是几千块钱吗,别为这事麻烦你叔,他挣钱也不容易。
裴志成扬起嘴角:看吧,这才是真正的嫡长子风范!你赶快学着点!怪不得考不上大学,真是缺乏机灵!
儿子气得想说却无话可反驳,过了一会儿才哭着辩解:我难道考不上吗?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去考!
奶奶住院那段时间,本来该是你去守床的,关键时刻你把我骗走了,自己却溜走了,结果奶奶危急,没人照顾,我只好放弃考试!
裴志成冷冷一笑:那能怪谁?只能说你运气不好,偏偏就在奶奶住院那会儿考试,这就是你的命啊!
你再说一次!信不信我揍你!
儿子愤怒地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叫嚷。
就在下一刻,裴志军的耳光便落在儿子脸上。
裴志军不仅打了一巴掌,还愤怒地指着儿子的眉心斥责:
谁教你这样跟长辈说话?没大没小!都是被林玉带坏了!
立刻给你小叔道歉!
儿子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爸,我是你儿子,你竟然为了他打我?
裴志军理直气壮地回应:正因为你是我儿子,所以你做错了,我才会打你!
他推了儿子一把,严令道:赶紧道歉!
裴志成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
儿子愤怒得气喘吁吁,吼道:让我给他道歉,做梦呢!应该是他给我道歉才对!
说完这一切,他气愤地冲出房间。
裴志军并没有追上去。
他反而安慰裴志成:别跟小孩计较,消消气,等他回来我再好好教训他。
裴志成撇撇嘴:如果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绝对饶不了他。
他的表情变得怪异,接着又说道:哥,照我看,这电器的钱不应该由你来付,林玉那么有钱,她儿子买东西,理应是她出。
裴志军点了点头:我其实就是这个想法,离婚时就说了,她愿意要孩子,那就应该承担所有的费用,所以我不会为乐乐花钱。
毕竟你还要结婚,这些钱我得留给你买车买房,咱们可不容易找到一个书香门第的千金,不能亏待她。
裴志成笑了:有你这样的哥哥真好。
裴志军露出一脸自豪,笑着说道:你是我亲弟弟,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裴志成环视四周:其实我觉得这房子也没必要再买了,这套就很好,不如让她们搬出去,作为我的婚房?
裴志军陷入了思索,随即点头:我试试看吧,林玉可能会拒绝,但我可以在乐乐身上下点功夫,应该没问题。
这时,一道身影像风一样从玄关处窜出,
一脚踹向裴志成!
我去你妈的!把我爸妈当成血包是吧!我非得踹死你不可!
原来儿子并没有离开,而是藏在玄关偷听他们的谈话。
裴志成被突然袭击踢倒在地,干脆不起来,装模作样地捂着肚子叫痛。
裴志军气得脸色发青,抽出一条七匹狼,怒气冲冲地朝儿子走去。
儿子愤怒地喊:爸,我求您冷静点!他完全是在把你当傻子耍!你对他那么好,他给过你什么回报?只是几句好话就把你哄得天花乱坠,你看看你现在的日子过得什么模样!
裴志军咬牙切齿道:我过得很差吗?有饭吃、有衣穿就足够了!最关键的是家庭团结!
你实在太自私了,跟你妈没两样,只知道享乐!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你一番不可!
皮带在空中划过,狠狠朝儿子身上抽去。
儿子连忙向后退,只顾着哭泣,却不敢反击他父亲。
他脸上、背上,还有脖子上都留下一道道刺眼的血痕。
我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注视着他的表现。
他还是让我失望了,只知道流泪。
我看得出,他是真的伤心透了。
他完全没有反抗,任凭父亲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可惜,他父亲和我不同,没被他的苦肉计所欺骗。
即使打得他满身是伤又能怎样。
他仍旧不停手。
就在此时,一个人突然闯了进来。
四个人都愣住了。
裴志军摆出一个如同男主人般的姿态,将沾满血迹的皮带甩向来人:你这是几个意思,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强行闯入他人宅基地!对方气得发笑,直接夺过皮带还击了他两下。
接着,把房产证抛向他的脸上:到底是谁在强行闯入民宅,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来者正是新房主,一对粗壮的东北夫妻,力气十足。
裴志军不敢贸然行动。
他捡起房产证看了看,面色大变,回过头把房产证扔给儿子。
看看你那位好妈妈做的事情!儿子一脸茫然地展开房产证,眼睛剧烈颤动。
嘴中反复自言自语:不可能……她不会抛弃我的。
泪水不断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急忙掏出手机发信息。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收到了他的来信。
你去了哪里!!你怎么把房子卖了!!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将他离家出走那天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回复过去。
当初我是为了你才留在那座城市的,既然你选择和你爸爸生活,那我也就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他沉默无声,眼中充满了困惑。
监控画面中,新房主发话了。
要么私了,要么我现在就报警,你们自己考虑吧!裴志军立刻选择了私了。
新房主也爽快,喊出一个两万的价位。
裴志军将儿子拉到一旁。
乐乐,爸的钱现在紧张,你先让你妈给钱。
儿子像个提线木偶,只知道盯着手机发呆,眼神恍惚,完全没有回应他的问题。
新房主显得不耐烦:给你们一个小时,交不出钱,我就报警!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有摄像头。
于是赶忙走过去把电闸拉下。
我这边顺势陷入了一片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了。
想到刚才儿子的样子,我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
眼前的西瓜失去了它应有的美味,甚至一点食欲都没有。
过了十几分钟,儿子给我发来了信息。
妈妈,我很抱歉,我为之前说的所有话向你道歉,是我不懂事,伤害了你。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生气,我会做一个乖孩子。
现在我遇到了困难,只有你能够帮我,我请求你不要计较之前的事,帮我一把,以后等我有出息了,必定加倍回报你。
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只能去看守所了,我真的很害怕。
我不知道你已经搬走,只以为这里还是我的家,而现在房东要我们支付租金,我还购买了不少电器,也没付钱,现在我该怎么办。
看着这些恳切的话,我陷入了深深的挣扎。
我确实对儿子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
可是,一想到这可能会让他留下案底,我便动摇了。
真的要牺牲他的未来吗?反复权衡,最后我一咬牙,给他转了三万过去。
对方瞬间就收到了款项。
之后,他再也没有给我发信息。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整整一个晚上我都无法入睡。
反复查看那几条信息。
终于在晨光下,我发现了问题的所在,惊得我汗毛竖起。
儿子一直很喜欢用感叹号。
尤其在句尾的时候,他总爱打双感叹号。
可是他这几条信息用的都是句号。
而且用词也显得非常正规。
这和儿子平常的口吻完全不符。
我立刻发视频过去。
却没有人接听。
拨打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我立刻买票赶回去。
刚下飞机,就收到了儿子发来的定位。
烈日炎炎,我却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儿子从来没有如此奇怪过。
他总是会直接了当说话,从不玩猜谜。
我急切地赶到他给的地址。
开门的是裴志军。
“你终于来了。”
他的眼神阴郁,仿佛在看仇敌。
我越过他问:“乐乐呢?让他出来见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向阳台看去。
我心中无所顾忌,几步跨到阳台。
突然,手机被夺走。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裴志军面凝重地把落地窗切身关闭。
阳光炽烈,刺痛了我的脸庞。
几秒钟后,我的身体开始淌出汗水。
我用力拍打门,质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裴志军双手置于腰侧,坦言道:实话告诉你,乐乐不在这里,他在看守所。
房锁是他破坏的,落入法网也是情有可原。
我怒火中烧: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而你却拿着我给他的那笔钱,把他送进了监狱!你还配当父亲吗?他无奈地回应:我也很无奈,毕竟我是家里最大的长子。
我弟弟快结婚了,急需房子和车子,你给的三万我已经给他买车了,但房子仍未解决。
他打量着这套公寓,开口说道:本来我凑够了钱,想在老家给他们买一套,结果我弟妹住过你这里后,意兴阑珊,反而对现在这套念念不忘。
这样吧,你就当是为了儿子的未来,帮我出个五十万,帮我们把房子买下来。
小叔也不是外人,帮助他就是在为你的儿子铺路。
我被烈日毒辣得几乎窒息,嘴唇干裂。
你先让我进来!他仍然面无表情。
你把密码告诉我,我把钱转给我弟弟后,就让你进来。
裴志成走出来:嫂子,别再执拗了,外面那么热,还是进来享受空调吧。
我瞥了一眼楼下,二十几层的高度让我感到头晕目眩。
阳光愈来愈强烈。
我试着踢门,可惜没有成功。
只能对着周围大声呼救。
他们这才慌了神。
却就是不打开门。
裴志军焦急地对我发号施令:迅速告诉我密码!否则我就让你在外面晒到死!我始终不肯让步。
经过漫长的等待,我热得几乎无法站立。
身子无力,经过权衡后,只好把密码告知他们。
一阵凉风吹过。
可我却无法睁开双眼。
模糊间,我好像被人抱起,朝外奔去。
无限漫长的时间后,我终于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
他们自我介绍为这里的业主,听到我的呼救声后就立刻帮我报警。
我第一时间以勒索罪控告了裴志军兄弟俩。
他们当天就把钱还给我,恳求我撤回控诉。
裴志军甚至亲自带着他的儿子来医院找我。
儿子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紧握着自己的手机,似乎在看什么。
裴志军朝我跪下:我弟弟的婚事已经黄了,我妈听说后气得住院了,如果他入狱,那我们的家就完了!
我冷笑:你威胁我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点。
我只是想问你借点钱,你怎么能这么决绝?
我摆手: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无耻的,快滚吧。
我已经把儿子捞出来了,你还想让我怎么做?他对我大吼。
这样吧,我们复婚如何?
滚出去。
儿子突然插嘴。
他眼中闪烁着泪光,慢慢走了进来。
手握拳,紧紧攥着那部手机。
裴志军愣住了:你说什么?你让我走?
儿子毫不犹豫地把他拖出去,利落地关上了门。
我们四目相对,他显得有些不安。
他低头看着地面,不再望向我。
几滴泪水悄然滑落。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长叹一声。
突然,他朝我跪下,重重地向我磕了几个头。
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他像风一样冲了出去。
只留下那部手机。
我捡起来后才发现,他一直在查看自己和我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消息都是他父亲以他名义发来的。
屏幕上还留存着他的泪水。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儿子。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才接到他小姑的电话。
电话那头,她哭得稀里哗啦,开口就骂我是杀人犯。
当我准备挂断时,她才说话。
你儿子把他爸爸和亲小叔关在汗蒸室里,要活活热死他们!
我脑海一片轰鸣,顿时什么都听不见了。
经历一阵耳鸣后,我才听到她说道:还好有人及时救了他们,你赶紧把你儿子带走!这种杀人犯,我们可不想要!
不久后,三个人都被送到了医院。
裴志军的两个儿子在酷热中几乎丧命,才侥幸逃过一劫。
我的儿子留下了割腕的伤痕被救回,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却不愿见任何人。
当他看到我时,连眼睛都不敢抬起,口中只不停道歉。
我并没有逼他。
既然你已成年,做任何事情都该自负其责,我不会插手你的选择。
他沉默不语。
直到我快走出房门时,他才忍不住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妈,如果有机会,我会再来孝顺您。”
我对此没有回应。
“惯子如杀子”,这一道理,我深刻体会到了。
自那天起,我便不再纵容他。
不会像以前那样哄着他回来,也绝不会主动给他钱。
他也渐渐不再向我借钱,只是在节日时给我发简短的祝福信息。
我依旧过着北方新居的生活。
裴志军的两个儿子最终因勒索罪与故意伤害罪分别被判处五年和三年的监禁。
从那时起,小姑子整日以不同的手机号拨打电话,骂我不绝。
不断催促我去接儿子回家。
儿子以她拖欠我钱未还为由,在她家白吃白住。
他享受着所有的美好,却从不帮忙做事。
这让她的丈夫愤怒不已,想要与她离婚。
长期如此,她不仅吃得不好,还睡不安稳。
光是在医院跑腿,她就去了十几趟。
她无计可施,最终只好频繁骚扰我。
我叹了口气,回复她:腿是在他身上的,不是我的,你若有本事就还钱,他自然会走,若无能为力,就忍着吧。
一年后,我终于等来了那笔拖欠了很久的二十万。
而与此同时,儿子也收到了清北的录取通知书。
我买了一束花,兴致勃勃地去找他。
走出机场,我也看到了他,手中同样捧着一束鲜花。
我们四目相对,彼此相视一笑,加快脚步走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