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一枫:漂洋过海来送你

发布日期:2025-10-24 点击次数:201

虽然只闻其声未曾见面,但在一定程度上,那豆仍把阴晴当成了照片里那个梳马尾辫的小姑娘。十六岁的阴晴沉静如同雕像,望着胡同上方的天空,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只有她能看到的东西——遥远、辽阔、让人不可捉摸。那豆自小也爱走神儿,但他明白,俩人痴得又有不同。阴晴的痴是大的、高的,他的痴却是小的、低的。他也明白,正是这个区别,让他一直都在追逐阴晴,不由自主,无止无歇。

但那追逐仅仅发生在他心里。记得阴晴走时,同样是在一个春夏之交。那年他们都十八,她刚参加了美国高考,很快就接到了波士顿一所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虽然考前的那些辅导课都是那豆陪着阴晴去上的,但在知道了她上飞机的日期之后,那豆反而不去找她了。他这时又想,反正都是要走,送也白送,就甭“长亭外,古道边”了。在对待和阴晴的关系上,他似乎也总在犯狠,但犯狠的对象都是他自己。

他不去找阴晴,阴晴却来找他了。走前的头天晚上,她让他陪她上趟鼓楼。

鼓楼就在他们那条胡同的往北两站地,近看是一个砖墩子,远看墩子上有梁有檐。一直到今天,它都是方圆几里最高的建筑——这是因为颁布了“保持原貌”的政策之后,北京的这片旧城区就停止拆迁改造了。当然,这也断绝了附近居民换楼房、当回迁户、再“捞他个千儿八百万”的念想。而在他们这片儿的孩子里,还有一个传统,那就是须得徒手爬上鼓楼城墙,才算长大成人。这传统从爷爷小时候就有了。

那豆也问过爷爷:“您上去过吗?”

爷爷说:“上是上过,不过因为腰疼,爬时脚底下垫了个缸。我上也不是为了逞能,而是为了从高处看护酱油厂里晾着的纱布,不能叫人顺走了。”

也就是说,爷爷攀登鼓楼,发生在他当劳模的那天夜里。虽然已经负伤,但爷爷还是坚持着履行了职责。那豆又问:“那我爸呢?”

爷爷就说:“你爸也企图上去过,是在美国总统里根来中国访问那年吧?他边爬边叨叨,还跟人讨论这总统曾经当过演员,不过名气可比玛丽莲·梦露差远了——结果半截儿一泄气,又出溜下去了。为这摔折了一条胳膊,在家躺了半个月。对了,送他上医院的就是你妈……你妈因为有个痦子,偏又姓马,所以才被你爸叫作了马丽莲……”

而到那豆和阴晴上鼓楼时,鼓楼早已围了一圈儿铁栅栏,变成了景点。这也拦不住他们这些熟门熟路的“坐地虎”,趁着管理员下班,找个豁口一猫腰就进去了。这时鼓楼还经历了几轮维修,表面不再坑坑洼洼,想爬都没处下脚。不过也正因为维修周而复始,贴着城楼后身总搭着一排脚手架,反而更便于攀登了。

他们就趁着夜色,踩着架子往上爬。阴晴在前,那豆在下面护着她。别看阴晴是学习委员,可有时举动却像个假小子,并总带着一股执拗的、心无旁骛地追逐着什么的劲头。她追逐着那些大的、高的东西,那豆追逐着她。他觉得他都快跟不上她了,还总担心她会一脚踩空摔向地面。幸好那一幕总算没有发生,没过一会儿,他们就上了鼓楼。这仪式比他们想象中轻易多了,仿佛长大成人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然后做了什么呢?那豆记得,他和阴晴只在城头的墙垛子上坐着。暮气四合,八面来风。他们望着城下那些纵横的胡同阡陌和连绵的平房屋顶。在这片北京城区的盆地里,那豆能清晰地辨认出哪儿是他们家的小院儿、哪儿是他们过去的幼儿园和小学,哪儿是爷爷搬了一辈子缸的酱油厂。酱油厂早就不在了,不过后来也没像人们所预料的那样变成“科技园”,而是被收购它的上市公司拿去炒地皮了:今天包给酒店集团,明天号称建立金融总部,后天又和互联网企业达成了“战略合作协议”。随着门口的招牌一换再换,酱油厂也变成了一块始终不曾竣工的工地,据说那家上市公司的股票倒是打着滚儿地往上涨。

街上的、胡同里的灯都亮了,变成了一片流淌扩散的灯海。但和脚下的璀璨相反,阴晴的脸却渐渐暗了下去。

她这才说:“豆儿啊,咱们回见。”

那豆也说:“回见。”

阴晴又说:“我就想换个地方活着。”

那豆说:“爷爷说过,你跟我不一样。”

然后那豆先站起来,从墙垛子上蹦回了砖石甬道。他又回身,把一条尚未成形的“花臂”伸向阴晴。当时的“花臂”还没后来那么唬人,只文了一个黑猫警长和两个葫芦娃,倒像一部动画片只看了开头却猜错了结尾。阴晴就扶着他的胳膊,将身子撑了起来。她的马尾辫一甩,发梢划过了那豆的嘴角。在那一刻,那豆心里一动,他很想就势拉住阴晴的手,哪怕是攥上那么一两秒钟也行——他认为阴晴对此不会有什么意见,因为她的手好像正在微微发颤地等着他。然而一紧张,又一转念,还是没那么做。

他想,算了吧。他还记得他转身就走,爬下城墙时像在逃跑。那天他登上了爷爷上过而他爸没上去的鼓楼,但他并不为此感到自豪。

念及此处,心里发空。那么说回现在,他的“起范儿”就是做给阴晴看的吗?他是想给阴晴制造这样一种效果吗——恰因黄耶鲁用小人之心度了他的君子之腹,所以他更应该从小的、低的状态里拔地而起,从而在多年以后离阴晴近了一点儿?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和阴晴之间还有什么未尽事宜,还有什么遗憾需要弥补?

好像是,然而好像又不全是。

那豆隐隐记得,就在梗着脖子“起范儿”的那一瞬间,他还想起了他的爷爷。

爷爷却与阴晴不同,从未让那豆感到和什么大的、高的东西有关。爷爷一辈子讲理要脸,讲的都是俗理,要的都是肉脸。但爷爷说过的事儿却总会冷不丁地钻上来,像湖底泛出的水泡儿,在他心头荡开一圈儿又一圈儿波纹。

比如爷爷讲过,爬上鼓楼看守纱布,原本也不是他的职责。搬缸工人只管搬缸,搬完了就可以回家睡觉,然而因为干活儿时扭了腰,上了床疼得睡不着,于是爷爷索性爬起来,又回到酱油厂去。这时已近清晨,厂里的空地上摆满了竹架子,竹架子上晾着纱布,附近却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兵在四面把角站岗。有了哨位,这地方就是临时军管了。再看那些兵,都比爷爷大不了几岁,手边杵着枪。

爷爷有心跟人聊两句,但哨兵威严,也不理他。他只好沿着厂子外的墙根溜达,检阅自己的劳动成果,也就是那些一字排开、越码越远的大缸。这时却听背后当啷一声,再一回头,就见厂门口有个兵杵在地上的枪倒了。当兵的握不住枪,兵也觉得挺丢人,赶紧揉着眼睛捡起来,站得比刚才还直。

而爷爷却看出了原委:这都是困的。一会儿,还有一个老兵从院儿里走出来,提醒了那个年轻兵两句。虽然训人,可老兵的眼也通红。这让爷爷更觉得兵们挺可怜,还觉得这些兵跟他早些年见过的兵不一样。于是他走回去,对老兵说:

“要不你们睡一觉去。车间里有现成的地方,只要不嫌味儿大就行。”

还给对方宽心:“现在觉悟都高了,纱布晾着也没人拿。”

老兵紧着摇头,一嘴山东话:“没人拿是没人拿,可对任务不敢疏忽。”

明知没人拿,却还不疏忽,爷爷就觉得这个山东兵有点儿死心眼。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说:“那我替你们看着得了,反正物资放在我们厂,你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责任。”

老兵便认出爷爷正是搬了一夜缸的那个小伙子,神色登时亲近了许多。可他还是摇头:“我们半个班呢,你替也就替一个人。”

这可难不倒爷爷,爷爷一指不远处的鼓楼:“到那上面去不就得了——登高望远,尽收眼底,我一人能顶半个班。”

对于这个主意,老兵居然没有反驳,但他还在解释,倒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他说他们是连夜跟着车皮到的北京,路上几天没合眼,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已经去休息了,而被指令驻守厂区的这几个还得继续咬牙坚持,怕睡着了就拿烟头烫手。他还说,等完成这次押运任务,他们这个排将会就地编入作战部队,直接奔赴战斗的第一线。

爷爷便一拍巴掌:“眼瞅着上战场,还不把觉补足了?”

又催:“走你的,万一有事儿我叫你们。”

老兵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自己的几个兄弟,又转向爷爷:“那辛苦你了。”

等对方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要走,爷爷才又问:“对了,你是排长?”

老兵说:“排长还在火车站看车皮呢,我是班副机枪手。”

也没互通姓名,俩人就此告别。老兵招呼兄弟们进屋休整,爷爷则沿着那溜绵延的大缸往北去,走到尽头,就到了鼓楼的城墙下。墙下还摆着缸,正好可以垫脚往上蹿。那时的鼓楼也比后来旧多了,墙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露着豁口。饶是如此,因为腰上带伤,爷爷还是差点儿没爬上去。等好容易上了城头,他已经疼得直打哆嗦了。

然后做了什么呢?爷爷告诉那豆,他也就是坐着。爷爷的坐着又与后来的那豆不同,他身边连个伴儿都没有,但却不觉得孤单,也没有如那豆一般的忐忑、失落和伤感。相反,爷爷只感到了一种充实的喜悦,“怎么就跟吃了两副烧饼夹肉似的”,他还认为都是长大成人,但他的仪式却比胡同里的其他孩子“更像那么回事儿”。

鼓楼之下,酱油厂里,飘荡着波涛一般的纱布。当薄雾终于散去,太阳升了上来,波涛便被染成了明亮的红色。又没过多久,从附近医院抽调的护士赶了过来,将那红色的波涛收卷起来,装包等着运往火车站。兵们也站了出来,抖擞着精神列队,准备开拔。那个山东口音的班副机枪手也在其中吧?却没见着人家。

爷爷却突然挺直腰杆儿,吼了一句戏词儿:“我坐在城头观山景——”

破锣嗓子直让四方一震。城下的兵们纷纷抬起头来,望着高处这个十来岁的孩子。他又瘦又长,梗着脖子。如果是不知情的人,没准儿觉得北京人真会玩儿,一大早儿还有爬到城楼上来吊嗓子的,然而队列里却有一条胳膊伸了出来,对着爷爷的方向挥了挥。那人身边还有两三杆枪往高处举了举。

伴着爷爷的那一吼,队伍就此开拔,背负朝阳,一去不回头的架势。后来和那豆交流上鼓楼的经验时,爷爷显摆:“那年我不到十五,比你还小了三岁。”

爷爷又不止于显摆:“人哪,要能替别人做点儿事,心里真美。”

爷爷进而总结:“这道理小时候不懂,大了才知道——知道了才算长大成人。”

十八岁的那豆本想告诉爷爷,他爬鼓楼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别人,具体的说是为了阴晴,但他迟疑了一下,终于没说。而时至今日,当二十三岁的那豆再想起爷爷的话,却又认为爷爷的“别人”和他的“别人”有所区别。爷爷的“别人”既指的是那几个兵,但似乎又指的是兵以外的其他什么人。那些人对于爷爷来说无名无姓,无穷无尽。那豆进而还想起了爷爷论及酱油厂改制时的说法,“得拿这厂子去养更多的人”——都是“别人”。也正是为了“别人”,爷爷把自己交了出去,汇入了一股宏大的、浩荡的力量。

心里一踏实,这一辈子也就过来了。

哦,原来这就是爷爷。此刻在那豆眼前浮现的,就不是那个老了以后带他遛鸟的爷爷了,而是一个不满十五、青春洋溢的爷爷。这个爷爷跟着教员学会了“布尔什维克”和“孟什维克”,刚完成了攀登鼓楼的成人仪式,并即将获得“他们这个民族、他们这种人家”在“巴图鲁”之后破天荒的光荣称号,也即“劳模”。尽管吼了一嗓子就闪了下腰,疼得差点儿从城楼上折下去,但少年的爷爷自有一腔豪情。

这腔豪情穿越时空,鼓动着那豆。哪怕再想想酱油厂的结局以及他们家后来的日子,那豆多少替那豪情感到有些不值,但豪情本身却是纯粹的,并且豪情对他的鼓动也是真切的,像帆兜满了风。他还想:既然爷爷能,凭什么我就不能替“别人”做点儿什么呢?哪怕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把爷爷的骨灰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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